拜陆俨少为师

作者:艺术资讯

  那是1976年的金秋某天,车鹏飞带着这幅周臣山水图卷的临摹画,口袋中藏着一百块钱,这是父母为他准备的拜师礼,跟着任书博先生来到复兴中路上一条弄堂内的石库门内。陆俨少住在底层东厢房,当车鹏飞进了陆俨少的家里时,不由感慨万分,这样一个大画家就住在这么简陋的房间里?画室也没有,就靠窗一张桌子,他是怎么画的呢?

  陆俨少见老朋友把学生带来了,起身相迎,非常客气地接待了师徒俩。面对陆俨少,车鹏飞恭恭敬敬地向老师鞠了一躬,随后把他这幅临摹图卷和礼金一起呈上。

  陆俨少和颜悦色地说礼金免了,这幅临摹周臣的长卷可以打开看看。但是车鹏飞已经了解到,陆俨少多年来一直受到不公正待遇,家贫如洗,生存堪忧,这钱正是雪中送炭,所以坚持要陆俨少先生收下他的拜师礼金。陆先生见车鹏飞如此诚恳,就说,那先看看你的画再说吧。任书博赞许道,对对,应该先看看画再说。

  车鹏飞打开这幅临摹长卷,请陆俨少指点。陆俨少看后点头微笑,说,嗯,不错,整幅画还缺少点灵动之气,不过嘛,这树还画得有点意思片刻后他继续说:画要好,必然有灵变,这两个字是互为表里的,有灵必有变,不变也无灵,有变才有势:画有灵气,一在笔,二在墨,三在构图。灵气又叫鲜头,凡好吃的东西,皆有鲜头。所以大家笔墨,其鲜头亦即灵气,而为大家接受。既有灵气,也就达到气韵生动,符合六法要旨。

  陆俨少滔滔不绝,他觉得车鹏飞已有一定积累,是可塑之才,便点点头,算是通过了考试,答应收下车鹏飞作为弟子。见车鹏飞一定希望他收下礼金,也就笑纳了。

  车鹏飞是幸运的,能拜像陆俨少这样著名的国画大师为师。陆俨少评价他临摹习作的那一刻,车鹏飞感受到巨大的鼓舞,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头。

  跟陆俨少学画的过程中,车鹏飞渐渐了解了他的身世。出生于1909年的陆俨少是上海嘉定南翔镇人。他从小喜欢绘画书法,十四岁时在上海澄衷中学读书,课余参加绘画、书法、篆刻等课外活动。1926年考入无锡专科学校,不久拜冯超然为师,同时与吴湖帆相识,与两位前辈交往,见识不少历代名家真迹。1935年5月,南京举办第二届全国画展,同时还展出故宫的历代名画约二百余件,陆俨少专程去南京,去展览馆朝夕观看,前后足有一个星期,他将这些画的神韵意境细心领会,对画的布局、运笔和渲染都默记在心。尽管他当时没有条件临摹宋元名家画作,但通过这样细心地观赏,深深感到于自己绘画大有裨益。他后来说自己的功夫主要是看来的,直到七十岁以后,还靠吃这些老本。

  正当陆俨少画艺突飞猛进之际,淞沪抗战爆发,无奈之际随同父母暂避上海租界,逃亡路上感受风寒,咳嗽不止,导致气喘终身。后经友人介绍(其时陆父已亡故,家里一切由陆俨少主持),在浙江武康上柏山买地经营农场。1936年,浙江上柏山中新居落成。次年奉老母偕妻子入上柏山中,植梨千树、竹万竿,欲学陶渊明归田耕作。不久七七事变爆发,为避兵祸,陆俨少率全家于宜昌僦屋而居,不十日再度西行:1938年至重庆,后去成都举行画展。不久游青城山、峨眉山等名胜古迹。1943年,为母亲七十大寿而作《瑞雪启春图》。1946年初春(那时陆俨少三十八岁),全家搭乘木筏自重庆出发冒险游历三峡,几次木筏险遭不测,出入匪窟盗穴,历时一月有余:于木筏上欣赏山峡风景,震撼不已,遂强记于心, 日后闻名于世的峡江险水系列图卷皆因有此积累。1950年,画《杜陵诗意画卷》后附五律六首,获冯老师赞赏。1957年,上海中国画院成立。不久,反右开始,在会上陆俨少说了上海美协不挂中国画,像外国美协,不幸被错划为右派分子。1959年,每天到画院劳动改造,于余暇画成《山水画课徒画稿》二百幅。画《杜陵入蜀诗册八开》赠谢稚柳。196 1年摘去右派帽子。为吴湖帆画《清萝吟巢图》青绿山水册页。直至1 962年,受浙江美术学院院长潘天寿先生邀请,赴杭州任教大学四年级山水课。画《人物图》两帧,开始画《杜甫诗意图》一百幅。1963年冬天,陆俨少哮喘肺病并发,来势凶猛,痛苦不堪,几乎绝望:老友任书博送进口药抵白粉服后即愈,陆俨少感激任书博救助,画《感惠册》以报之。

  1964年,参加画院组织的皖南写生。见丛林边缘日光斜射,透出一道白光如绢,遂突发灵感,从此有了新的创意,那就是有名的留白之法。文革开始那年,画《毛主席诗意画》二十四幅。不久,因出身问题,开始被造反派批斗,《杜甫诗意册页》被抄走。文化大革命中,受画院造反派毒打,嘴角被打成残疾,终年流口水。人格遭受侮辱,痛不欲生,欲投淀山湖轻生,多亏好友任书博耐心劝说,鼓励他活下去,才没有走这条绝路。1976年,正家境窘迫,柴米油盐难以为继,也正是这个时候,车鹏飞来到陆俨少的生活中,潜心跟他学习中国画。

  怎么开始呢?陆俨少的教学方法跟任书博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车鹏飞每次跟陆俨少在一起,他总是要求车鹏飞直接画给他看,也就是说,每一笔是怎么下笔的都要清清楚楚、利索干净,每笔走势、浓淡、干涩,须处处留心,一点都不能随意。陆俨少每星期总有三个半天待在车鹏飞身旁指导他,而且非常有耐心,总是一边看,一边指出问题,随时纠正,及时改进,许多时候他还当场画给车鹏飞看,渐渐地,车鹏飞掌握了陆俨少先生的画法和技巧。

  ,陆俨少指导车鹏飞学画,希望他再临摹一段时间,以宋元名家作品为范本,临遍宋元明清的山水名作。他对车鹏飞说:学习中国画,起步要学习中国传统,不能远离传统,那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没有发展前途的。但传统不都是健康的,起步学不徤康的传统,风格不高,好像吃的第一口奶,终身受到影响,所以初学者宜审慎,否则不如一张白纸为好。

  车鹏飞理解了老师话中的意思。在陆俨少的指导下,车鹏飞临摹过名家如李成、巨然、郭熙、范宽、赵伯驹、米友仁、李唐、赵孟頰、黄公望、王蒙、倪瓒、吴镇等等,让他切实感受作者对大自然的描绘和真情,因为这些名作都是作者有感而发,师法造化,有丰富的内涵,极具生命力:在艺术层面上,也就深入了解了每幅画的构图布局和笔墨皴法:陆俨少要求车鹏飞博采众长,然后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这是肺腑之言,车鹏飞铭记在心。

  除了临摹,车鹏飞还跟陆俨少一同外出去写生。对于写生,车鹏飞是熟悉的,年幼时的那次浦东之行他还记忆犹新,也算是他的一次写生实践吧。真正意义上的写生,是在1 977年的春季,车鹏飞陪同陆俨少去井冈山写生,历时三个月:这三个月车鹏飞每天跟陆俨少老师在一起,游历了井冈山的大小山峰,有名的松竹瀑布,各处景点名胜,时而一同写生,时而听老师谈古论今画坛轶闻,获益匪浅。

  一提起井冈山,人们马上会想到这是红色摇篮、革命圣地,它的革命史感天动地,至今传颂,但人们往往忽略井冈山实际上更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它山势险峻,松竹如海,泉水蜿蜒,杜鹃遍野,景色如画。井冈山的红色革命历史在一定程度上让人忽略了它无与伦比的自然美景。

  一次,面对飞流而下的瀑布和一泓深潭,师徒俩坐石上休息时,车鹏飞感觉眼前的山峰扑面而来,就想起了曾经临摹过的范宽那幅《溪山行旅图》,对,他想起来了,就是那种独特的感觉!于是就问老师道: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我临摹过,这幅画气势非凡,巍峨壮观!那种压顶逼人的气势完全在这幅画上体现出来,我觉得范宽当时一定有那种体验,要不他画不出那种感觉来,今天来到这座大山面前就想起了此画,是不是古人作画也师法造

  化呢?

  是的,你要多看多记,写生只是加强对自然山水的记忆而已,要把有特色的风景记入脑中,以后凭记忆凭想象作画,山水自然是创作的源泉,切切不可照葫芦画瓢。陆俨少意味深长地说:

  车鹏飞有所感悟,老师的意思就是希望他注重内心对外部景观的透彻理解,写生只不过是认识自然的一个手段,对一个山水画家来说,这不仅仅是对自然景物的描绘及技能练习,更是一个包括构图,意象呈现的一种思维过程,写生是积累的一种方法,

  在以后创作过程中,还是要主观地表现山水风景,而不是纯客观地去表现所看到的对象,更不应该按照写生来创作。是的,老师说得对,要多看多记,要不断积累,在积累的过程中构思:车鹏飞豁然开朗。

  有时老师走不动需要在屋里休息,他就一个人出去看山看水,感受大自然的美景。见到好的山水景色把它的特征记下来,或者画下来。他觉得只有贴近自然,深入观察,把看到的感悟到的景物反复酝酿提炼,体会自然景物的细微变化,才会获得灵感。艺术创作的源泉主要来自于自然景物,但是,真实的景,往往会有瑕疵,会有缺陷,所以要画家重新构图完善。这个道理谁都明白,真正做起来却很难,你怎么完善怎么美化?你要有创造性的发挥,所以需要勤练习、勤构思才能成功。这段时间,车鹏飞渐渐感悟到,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就得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对其心醉神迷,必须不计得失、一往情深、永不回头,要有殉道者的精神,不能有半点懈怠,否则成不了气候:

  这天,车鹏飞背着写生用具在山腰间歇脚,对面的山峰云雾缭绕,清清的山泉在脚边汩汩流过,眼前的山坡上松竹青翠欲滴,而他自己也在云雾中,不由就想起苏轼的《题西林壁》名句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感叹苏轼的绝妙诗意,竟然就产生了灵感,心中突然有了创作冲动:

  是的,灵感便是这样,说来就来。车鹏飞一边构思一边打开画夹,就这样边构思边写生,一幅山水画的草图在慢慢地形成

  山中寂静如深潭之水。突然,远出传来山歌声:他侧耳细听,哼的是山村小调,很有韵味,没想到这深山里竟然有人唱山歌!这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停下画笔,向前眺望,发现有人向他走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雾气中一个村民背着箩筐出现了。

  车鹏飞停下画笔, 自言道,这也算是一景了,整张画添上一个背筐的村民,这不是有生活气息了?可这和谐吗?是不是在山林深处画几间茅屋?!这个村民从镇上赶集回来,走向深山中自己的家,而家中村民的妻子在翘首等他回来难道在这深山老林中有人家?这时车鹏飞的目光转向村民,思忖道,看上去他才不到四十,或许真是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村民走近了。见路边有人,停下来休息片刻,从腰上抽出毛巾擦汗。

  车鹏飞忍不住问道:老乡,您住在这里?

  村民道:是啊!前面不远,眼看就到了。

  刚才山歌是你唱的?

  村民脸红了:唱得不好!

  这儿景色真好!

  景色?你好像不是这里人,来干什么呢?

  我是来画画的。车鹏飞合上画夹说:

  画画?哦!说罢就要走。倏地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悄然问车鹏飞道:城里人,笋干要不要?很便宜的!

  车鹏飞迟疑片刻,只见村民转身就走。车鹏飞这才反应过来,说:什么笋干,可以给我看看吗?潜意识里,车鹏飞也是想去他家看看,他的家究竟在什么地方,是草屋还是瓦房,是一个村群居的还是孤零零的一户人家?如果他的茅屋在山坳里,是不是可以入画这一瞬间车鹏飞想得很多,但想法离不开他的构思和创作。村民对他说,到我家里去看吧。

  远不远?车鹏飞担心地问。

  不远,没几步路就到啦!

  然而车鹏飞跟这位村民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未到,虽然每次询问,村民总是说快到了。

  车鹏飞有点生气,但毕竟他是自愿想去看看的。然而让车鹏飞吃惊的是,穿行在这片崇山峻岭中,景色越来越迷人,越来越有世外桃源的感觉。真是来对了澳门新葡8455最新网站,!他自言自语。突然,一片粉红色的杜鹃呈现在他面前!一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扑面而来,多美啊!眺望远处,雾霭中的山峦隐隐约约,时而清晰时而朦胧,胜似仙境。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没有白来啊!一番感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吟诵起陶渊明的诗来。是的,把杜鹃比成菊花未尝不可。这时村民才说:你看,前面就是我的家了!

  车鹏飞按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竹林里几间草屋隐约,他震惊不已,这样静谧幽寂的地方也有人住?定睛细看,草屋三面环山,屋后有潭,潭水清澈见底,山上下来的泉水蜿蜒从屋前经过,水流潺潺,野花遍地,这里几乎与外界隔绝,正是桃源仙境无疑!能在这儿写生该多好啊!这时,一个姑娘不知从什么地方闪了出来:爹,回来啦!姑娘蓦地发现有陌生客人到,脸一红就闪进了屋里。

  村民对车鹏飞说,是我女儿秀娟。村民把车鹏飞请进屋,吩咐女儿为客人倒水。随后把笋干拿了出来给车鹏飞看。

  车鹏飞打量草屋,屋里陈设非常简陋,但整理得很干净,除了一张桌子几把竹椅,几乎没什么家具,很贫困的一户山里人家。车鹏飞接过村民手中的笋干看了看,潜意识中就想帮助他们一下,也不跟他讨价还价,买了一些,还多给了一点钱。村民更热情了,邀请车鹏飞在他家便饭。车鹏飞心中还惦记着陆俨少老师,说没时间了,他得赶回去。村民的女儿把他送到了路口:城里人,山路滑,可要小心!

  车鹏飞心头一热,转身说,谢谢啦,姑娘,你也要当心!这时他才看清了姑娘的清秀的脸。

  待姑娘转身离去,车鹏飞放下笋干打开画夹,开始写生了:他望着姑娘远去的背影想,要把这个姑娘画入景中,渐渐地一幅绝妙的山水图在他脑中构思而成:茅屋山泉、崇山峻岭、杜鹃松竹,还有人物点缀这幅画很贴近生活啊!车鹏飞还是把它画了下来。

  不小的收获。回到寓所,他把这次外出写生的所见所闻跟老师说了,没想陆俨少也很感兴趣,第二天,车鹏飞陪同陆老师来到这个地方,当陆俨少大师眺望这一片杜鹃花时,简直被眼前的景色陶醉了太迷人了,真是世外桃源!当即就打开画夹,画了起来

  陆俨少说:鹏飞,我昨天看了你的写生很有意思,尤其茅屋前翘首以盼的那个山村女孩,很有生活气息:你不是临摹过巨然的作品吗?巨然有一幅画名叫《山居图》,此画取景江南山水,山不险峻,而树木葱郁,山脚下的茅屋隐隐约约,你昨天的写生跟这幅画有点相近,但取景的角度不一样,鹏飞,你进步得很快呀!

  车鹏飞说:谢谢老师鼓励。我记得黄公望的那幅《富春山居图》,描绘了浙江富春江上旖旎的秋天景色。据说此画画了好多年,这幅《富春山居图》是在什么情况下完成的?是否也参照了自然景物?

  陆俨少说:《富春山居图》是黄公望的晚年作品,他曾在浙江的富阳、桐庐住了很长时间,看遍了浙江的山水,没有这样的积累,这样的体验,他不可能画出如此成功的画卷!其实,此图卷是应朋友邀请而作,前后构思酝酿五年才得以完成。这幅画卷的优点是作者没有拘泥于自然景观的直接描绘,而是根据自己的主观意趣,以想象而自由的笔墨尽情挥洒,并把握住山水长卷的整体风貌,以营造一幅具有自然情趣,而又超乎自然情趣的那种充满内在生气的图卷,这是黄公望山水画的杰作,一般画家难以达到这么高的境界:

  车鹏飞明白了,一个画家的作品要能达到像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的水平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成功的,要多方面长期积累,要感受自然,真正地感受,不是走马观花,应该跟苦瓜和尚一样搜尽奇峰打草稿,真正把自己融进自然景色中,从而才能获得创作灵感。

  车鹏飞感到,这次陪同老师来井冈山写生,收获颇大,他庆幸自己能有机会跟山水画大师一起写生

  除了临摹名家名作,去名山大川写生,陆俨少对车鹏飞的书法学习也非常重视,他曾对车鹏飞说他的学书经验:一是临写碑帖,要选择字体点画风神面貌与我个性相近者;二是对碑帖要熟读,明了其结体、点划的特点,心摹手追,默记在心;三是学而台巨化,不重复熟面孔,一变而为新调。概而言之,是择读化三个字这样的学习经验对车鹏飞来说,意义重大,他还要求车鹏飞临墨迹本,他曾说: 我于书法,所用功夫,不下于画画。十四岁开始临帖,初临《龙门二十品》中的《魏灵藏》和《始平公》,继临《张猛龙》《朱君山》等碑。三十岁后学《兰亭序》,如是复有年。后放弃临帖,改为看帖,读帖,尤喜杨凝式及宋四家诸帖,体会其用笔之法。看帖所以攫取其意,注入心目;抄书所以训练指腕,运转自如。他说这些是希望车鹏飞领悟他的意图,希望车鹏飞从行书入手,嘱咐他临写王羲之《兰亭序》、颜真卿《祭侄稿》、孙过庭《书谱》等等。应该说,在书法学习上,车鹏飞受陆俨少的影响颇深:

  陆俨少曾在《题自书卷》中写道:余尝有志学书,记在少时,为之也勤,朝夕临池不辍,日数十纸,随手抄录前人诗文,而未尝临摹。间则读帖,以指划肚而已。中经丧乱,散失殆尽,偶捡旧箧,尚得二百余纸,顷付装池成六大卷,余为简册,聊以自览。书虽末艺,然能嶷然自熹,独立门户,无所依傍,而点画之间,提按转折,舒展恢廓无遗憾,盖旷二三百年而或无一人焉其中独立门户,无所依傍八个字对车鹏飞影响更深。他深有感悟:如果临遍百家好帖,最终必须得独立门户,形成自己的风格啊!

  确实,那个时候车鹏飞已经观赏了陆俨少所能看到的山水作品,还看他如何从一张宣纸上画出一幅完整的山水画来。是的,他欣赏老师的山水画,尤其喜欢观赏老师如何在宣纸上一笔一笔地画成一幅山水作品,这是一种美的感受,在感受中,他觉得老师的画柔中带刚、古朴含蓄、洒脱遒劲、荡气回肠,极具审美价值。同时,他的每幅作品均透露出那种灵动神奇的意韵,每兴之所至,点染挥毫,皆散发着极高的人格修养。

  天然去雕饰是陆俨少的创作准则。他曾对车鹏飞说:可以这样说,在七十年代前,我的画风较为缜密娟秀,灵气外露;七十年代以后, 日趋浑厚老辣,风格一变。他还说: 我自认为近年来笔力比前较为雄健,一扫柔媚之气,然过此则流于犷悍。老年变法,释回增美,当时时警惕。因为所谓变法,不一定变好,也有变坏的可能。

  确如陆俨少所言,他画风的变化是以七十年代为转折,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而他风格的变异恰好在收车鹏飞为徒之时,车鹏飞当时就意识到这一点,但他非常欣赏老师改变以往的风格,认为老师的画越变越活。实际上这一阶段的变法,是陆俨少在当代中国山水画史上由名家上升到一流大师的标志,陆俨少晚年的山水画,既有表现强烈的写意山峦,又有富于装饰的工细云水,可谓动、静、柔、刚、工、写相映互补,既有突出的气势,又有丰富的审美内涵,这便是陆俨少颇负盛名的峡江图卷魅力所在。大师启功曾为之赋诗: 昨日抱图归伏枕,居然彻夜听涛声!谢稚柳称誉道: 即唐宋高手,亦不足我俨少敌也。然而,陆俨少自然清楚,晚年变法决非易事,可能变好,亦有可能变坏。

  这段时间,车鹏飞的收获无法用语言形容。整整两年,他在陆俨少身边受他老人家的熏陶,画艺突飞猛进,让同行刮目相看。

  不久(1978年)车鹏飞调入上海书画出版社。在出版社期间,车鹏飞工作勤奋,在刻苦钻研编辑艺术的同时,多有创新意识,参与创办《朵云一一中国绘画研究》刊物,在学术界广受关注。同时,车鹏飞在这段时间接触了大量的古代山水画和书法名作,中国传统书画的博大精深让他深受启迪,他的视野开阔了,见解提升了,完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积累甚多。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他还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大量的画论和有关著作,写出了一些有质量的理论文章。

  也就在这一年(1978年),画院宣布陆俨少是错划右派并予以平反。车鹏飞深为老师高兴。在跟老师学画的这些日子中,他感受到的是老师的人格魅力,老师的善良与纯正、刻苦与智慧。画品即人品,尽管那段时间陆家家境贫寒,但陆俨少却一直乐观豁达,积极进取,每天的功课读写画从没懈怠过片刻,他为自己有这样勤奋的老师而庆贺。

  陆俨少亦感欣慰,感奋之余,画成《名山图》十六幅。这段时间,陆俨少创作成果颇丰。第二年,有关部门撤消了他的地主分子决定。这一年邀请他作画的部门多了起来。陆俨少曾为周恩来故居画四尺整纸《梅花》,又参加上海书法访日代表团至东京大阪,还为北京人民大会堂画《雁荡山》《梅花》大幅,上海虹桥机场画《大好河山》图。不久,陆俨少被正式聘任浙江美术学院国画系研究生导师。期间出版《山水画刍议》。1981年5月去香港举办个人画展,同年出版《陆俨少画集》《中国名山胜景图》(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9月去北京参加中国画研究院成立并任院委。

  八十年代初,陆俨少被浙江美术学院聘任教授期间,车鹏飞希望报考他的研究生,他把这个心愿跟陆俨少说了。但车鹏飞没想到,老师没有答应他的要求,而是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为什么还要报考我的研究生呢?你已经跟我学习两年多了,这两年你我师生几乎三天两头在一起,我还能教你什么呢?你的画已经不错了,我觉得你应该增强古典文学的修养!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古人云。画者,文之极也

  车鹏飞问道:这该怎么理解呢?

  陆俨少说:你觉得我的画怎么样?

  车鹏飞说:老师的画好,做学生的难以超越

  陆俨少:不,你一定要超越,要有这个想法,要有这个志向,在我的学生中,我对你的要求是最高的。

  车鹏飞问道:谢谢老师。那么我不报考您的专业,我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呢?

  问得好!陆俨少说:古人云,功夫在诗外。什么意思呢?就说说我的平时习惯,我有时在家无事,不惯空坐,总是手执一卷:我喜欢读《史记》,对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东坡、归有光等都有所浏览;唐诗中喜好李杜集,以及李长吉、李商隐诸选本:一篇上咏,咀嚼涵泳,觉历代宏篇名著,撷其精英,移之于画,无非佳制。所以,我以为学画而不读书,定会缺少营养,流于贫瘠,而且意境不高,匪特不能撰文题画,见其寒俭己也。我得王同愈先生的指导,一面读书,一面写字,和画分头并重,互相促进。我自己有一个比例,即十分功夫,四分读书,三分写字,三分画画。我知道的东西不多,不会琴,不会棋,也不会其他娱乐,只有此三者有癖嗜,而且常常鞭策自己,要学好一点,把诗、书、画三者,当作我一生的寄托,锲而不舍

  车鹏飞震撼了。他没想到老师竟然对读书那么看重!按照老师说法,如果光画画而不读书,不仅作品意境高不了,且不能撰文题字。

  车鹏飞问道:按老师您的意思,学生应该去报考别的专业了?

  是的。陆俨少用鼓励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年青人道:去考中文系吧,一定要去读上几年,你得博览群书,加强文学修养尤其是古典文学修养,要不你不会成为大画家的!

  车鹏飞有所感悟地点点头:陆俨少继续对他说道: 所谓画外功夫,第一是读书。因为读书可以变化作者的气质,气质的好坏是关于学好画的第一要事。气质是创作的一面镜子,直接反映到创作中去。要有宽广的胸怀,高尚的品格,不为名利所动,加以对事物的敏感性以及对笔墨的韵味神采等等, 自古那些大诗人之鸿篇巨制,不特其声容气势,甚至通篇结构,繁简虚实,移之于画,无非佳制:所以我认为学画而不读书,以至营养不良,不独不能吟诗撰文,愈见其寒俭已矣。,

  是的,不读书,何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听了老师语重心长的教导,车鹏飞双目炯炯有神地望着老师道: 好的,我听老师的建议去报考中文系读书。不过,四分读书的话画画的时间不是很少了吗?

  你如果考进大学,你临摹的时间确实是少了,但你可以读帖,看画,对名家名作你可以细心揣摩,仔细看,逐笔看,这是一种读法,其效果等于临摹。因为看进去后,以后就能用到创作上。陆俨少恳切地说。

  是的,这也是陆俨少的肺腑之言,车鹏飞铭记在心。

  谈到看画读画,前面提到过的,即1935年第二届全国美展展出故宫及私家藏历代名画,陆俨少特地到南京观摩,对百余幅绝品反复揣摩,细心领会,看逐根线条研究其起笔落笔。对陆俨少来说,看而不临是不得已,因为这些名画你怎么可能拿到家里来呢?但这些名作展出时,你就有机会了,而且逼着你把看到的名画细心记下来。陆俨少之所以要求车鹏飞像他一样读画,就是希望他在读画看画的过程中,理解和记住更多的东西。当然对车鹏飞来说,考进大学读书后,临摹的时间就少了,但可以通过看来进一步达到学习的目的,尽管看画不同于临摹,效果因人而异,但对车鹏飞来说,那是非常有用的一种学习方式。

  这一年,车鹏飞花了大量时间复习,终于考进了上海师大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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